从一个门把手开始,我好像有点理解“大环境不好”了

这篇东西一开始真的只跟一个门把手有关。

前几天我看到一条汽车召回新闻:特斯拉、小米、小鹏、极氪、零跑等九家车企,合计四百多万辆车要处理一个看起来并不严重的问题——车内的应急机械开门装置不够醒目。在严重碰撞或者低压系统失效以后,电子按钮可能不能正常工作,乘员需要使用机械装置开门,但这个装置可能藏得太深、颜色和内饰太接近,普通人一时间根本找不到。

大部分车的处理方式也不复杂,无非是在机械拉手附近加上明显标识,再通过 OTA 增加碰撞后的降窗之类的策略,少数车型则要更换改进后的盖板。(IT之家)

先说结论:这个召回本身,我基本支持。既然机械应急开门装置是留到事故时救命的,那它就不应该做得像一个彩蛋,需要车主提前看过说明书才能找到。平时坐在自己车里的人可能知道它在哪,但出租车乘客、家里老人、第一次坐这辆车的人,显然不应该在车祸以后才开始研究内饰。把这个装置做得更明显,成本很低,潜在收益却很高。单看这件事,实在谈不上什么矫枉过正。

但问题也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因为在此之前,我一直挺喜欢全隐藏式门把手,也一直在关注以后还能不能买到这类车。恰好新的强制标准又对车门的机械释放能力、操作空间、位置和标识提出了更具体的要求,标准已经发布,将于 2027 年 1 月 1 日实施。(国标网)

于是我顺便问了一句:如果以后每出现一个安全问题,就增加一条更加具体的设计规定,那么规定会不会越来越多,最后所有汽车都长得差不多?

本来只是一个关于门把手的问题,但继续往下想,事情就开始不对劲了:

门把手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改?

安全监管应该只规定最终结果,还是可以直接规定具体做法?

为什么有些政策一落地就容易变成一刀切?

为什么中国在疫情时期可以从严格防控迅速转向全面放开?

为什么基层经常会层层加码?

这种治理习惯到底从哪里来?

改革开放为什么反而大量采用地方试点?

那些改革带来的红利,现在又还剩下多少?

然后我们莫名其妙地聊到了房地产、内卷、消费、年轻人的工作,以及现在的人整天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大环境不好。

我他妈最开始明明只是在聊一个门把手。


门把手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怎么解决门把手的问题

安全监管大致可以有两种思路。

一种是规定结果,比如:车辆发生一定强度的碰撞、低压系统失效以后,普通成年人必须能在不使用工具的情况下,从车内或者车外打开规定数量的车门。厂家具体怎么做到,可以自己决定。可以使用传统门把手,也可以做半隐藏式,可以发明新的机械结构,甚至仍然可以保留某种全隐藏设计,只要最后能够通过严格、可重复的安全测试就行。

另一种是规定具体做法,比如机械装置必须放在哪里、操作空间至少多大、标识用什么形式、结构必须满足什么尺寸。

前一种通常被叫作结果导向或者绩效导向的监管,后一种则更接近规定式监管。结果导向的规则通常会给企业留下更多实现空间,也更有利于尝试不同技术路线;但规定式监管往往更容易检测、更容易认证,也更不容易被企业通过专门针对测试的设计钻空子。(OECD)

所以两者并不存在一个永远正确的答案。在真正涉及生命安全的地方,规则具体一点完全可以理解。

如果只写一句“车门应当安全”,然后把解释权全部留给厂家,那跟没写也差不多。等事故发生以后,每家公司都可以说自己的理解不同。

问题在于,任何一条规则都不能只看它自己:

机械拉手要明显,合理。

外部把手要能机械打开,合理。

碰撞结构要满足要求,合理。

行人保护要满足要求,合理。

灯具高度、后视视野、A 柱强度、电池防护、车机提示、驾驶辅助警报,每一条单独拿出来可能都能找到很充分的理由。

可是,一百条单独合理的规定叠在一起,最后形成的未必还是一个同样合理的整体:它们可能共同把产品压进一个越来越狭窄的可行区间。

汽车必须足够安全、足够节能、足够容易操作、足够容易救援、足够不容易被误用,同时成本还不能太高。工程师面对的自由空间越来越小,最后不同公司自然会朝着几个最稳妥、最容易认证、最不可能被追责的方案靠拢。

这时候汽车越来越像一个模子出来的,未必是设计师都没有想象力,也可能是大家都在解同一道约束越来越多的数学题,最后自然收敛到了相似的答案。

而我真正不安的地方也不是“门把手以后不好看了”,而是:

当一个系统面对风险时,它更习惯规定你必须达到什么结果,还是更习惯直接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这两个选择背后,其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治理想象。

一种默认社会中的不同主体可以自己寻找答案,只要最后对结果负责。

另一种则更倾向于认为,为了避免失控,最好由上面先找出一套标准答案,再让所有人执行。

然后我就突然想到了疫情。


为什么我会想到疫情?

我不打算在这里重新争论疫情到底应该什么时候放开。这件事牵涉当时的病毒毒性、疫苗接种、医疗资源、老年人口风险和社会成本,不是简单说一句“早就该放”或者“根本不该放”就能讲清楚的。

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那种转向的速度。

2022 年 11 月 11 日,“二十条”公布,整体仍然是在原有防控框架中做优化,同时明确要求纠正随意封控、长期不解封和层层加码。26 天后的 12 月 7 日,“新十条”出台,核酸查验、隔离方式和人员流动规则迅速发生了实质性变化。又过了 19 天,12 月 26 日,“乙类乙管”总体方案公布,并在 2023 年 1 月 8 日正式实施。(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

对于一个如此庞大的国家来说,这个转弯速度确实非常快。前一个月,很多地方还在努力证明自己防得足够严。再过一个月,整个系统已经开始证明自己放得足够开。

它不像一艘巨轮缓慢改变航向,更像队伍最前面的人突然转身,后面所有人随即一起调头。

当然,政策转向本身未必是错的。当原来的路线成本越来越高、现实条件发生变化,继续坚持才可能是更大的错误。真正值得问的是:

为什么中国的政策执行,经常不是从 100 缓慢调整到 90、80、70,而容易表现成长期维持一个方向,然后突然大幅转向另一个方向?

这里有一个非常朴素的激励问题。假设上级提出:疫情必须控制住。

基层执行者面临两种风险:

控制不够,出了传播事件,责任很明确,甚至可能直接影响职位。

控制过严,居民生活不方便、商家受到损失、有人多封了几天,这些成本往往很分散,也很难准确追究到某一个执行者身上。

那么对于具体的人来说,最安全的选择自然是:

宁可多做一点,也不要少做一点。

中央要求做到 80 分,省里为了表示重视做到 90 分,市里做到 100 分,区县做到 110 分,最后到了社区可能就变成了 120 分。

这并不一定意味着最上面一开始就要求 120 分,甚至最上面的文件里可能已经写了“不得层层加码”。但只要“没有完成任务”的责任非常清楚,而“过度完成任务”的副作用没有同等明确的责任,整个体系就会自然朝着过度执行滑动。

所以所谓一刀切,有时甚至不是某个人真的喜欢一刀切;它可能是每一级执行者都在做自己看来最安全的选择,最后这些局部理性叠加成了一个整体上非常僵硬的结果。

等到副作用大到不能再忽略,上面重新调整方向,同一套执行能力又会非常迅速地朝相反方向运行。

向左的时候,所有人一起向左。

向右的时候,所有人也可以马上一起向右。

这套能力在某些时候极其有效,但它也确实容易产生很大的摆幅。


一个方向是怎样被越做越大的?

这种事情当然不是健康码出现以后才有的。

今天中国的治理方式也不能用某一个单一历史来源解释。它更像是好几套东西叠在了一起:长期形成的中央官僚传统,20 世纪革命时期的政治动员方式,1949 年以后建立的计划和干部行政体系,以及改革开放以后发展出来的市场竞争、地方分权和政策试验。

相关研究在解释当代中国官僚体系时,也经常同时强调现代党组织的纪律与层级结构,以及更长时间尺度上的官僚治理传统。(剑桥大学出版社)

这里面,和“层层加码”最相似的历史机制,大跃进可能是一个非常极端的观察窗口。

强调一下,我不是说今天一个门把手标准和大跃进是同一种事情。

两者的时代、后果、严重程度、决策环境完全没有可比性。把它们直接划等号,除了制造一种“我已经看穿历史”的爽感以外,没有什么分析价值。

真正能够比较的,只是一个很具体的组织机制:

上级提出一个高度优先的目标,下级为了证明自己足够积极而超额执行,坏消息和反对意见越来越难向上传递,上级又根据已经失真的信息继续提高要求。

大跃进时期,部分地方官员相互竞争着上报越来越高的粮食产量,以证明政治积极性。失真的数字向上汇总以后,又会成为进一步决策的基础。换句话说,上级看到的并不是现实本身,而是下级在激励压力下加工过的现实。(普林斯顿经济学网站)

这就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正反馈。目标越重要,越没人敢说做不到。越没人敢说做不到,上面越认为目标合理。上面越认为目标合理,就越会继续增加压力。到了最后,真正决定系统行为的已经不只是最初那条政策,而是每一层组织为了自保、邀功或者避免落后而进行的再解释。

运动式治理之所以一直具有吸引力,也正是因为它在短期内真的可以解决问题。一个平时涉及多个部门、几年都协调不动的任务,一旦变成高度优先事项,成立领导小组、下达指标、定期排名、追究责任,可能几个月就能完成。研究者将这类依靠集中动员、纵向压力和专项行动推进任务的方式概括为“运动式治理”,同时也指出,长链条执行和官僚激励可能带来资源错配与过度执行。(剑桥大学出版社)

所以问题从来不是:这种治理方法有没有用?

当然有用。

真正的问题是:它适合解决什么问题?

地震救灾、基础设施抢修、传染病早期应急、打击明确的系统性违法行为,都可能需要强大的统一动员。

但如果面对的是技术创新、产业演化、消费选择、企业经营这些答案并不明确、地方差异又非常大的问题,仍然使用同一种方法,结果就可能完全不同。

而改革开放最有意思的地方,恰好在于它证明了同一个国家并不只能使用这一套办法。


改革开放真正改变的,可能不只是经济

我们通常说改革开放让中国富起来了,这当然没错。从 1978 年以后,中国经历了极其庞大的经济和社会转型,世界银行的概括是,数十年间中国平均经济增速超过 9%,接近八亿人摆脱了国际极端贫困标准。无论怎样评价后来发生的事情,这种物质变化都不可能被一句“全都白干了”抹掉。(世界银行)

但现在回头看,改革开放可能还有一个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的成果:它建立了一种在不知道正确答案时寻找答案的方法。

不知道农村应该怎么改革?先让一些地方试。

不知道经济特区会变成什么?先划出一块地方试。

不知道市场价格和计划价格如何过渡?先容忍一段时间的不统一。

不知道民营企业能不能发展?先允许它长出来,再观察结果。

这套方法的核心并不是“政府什么都不管”。恰恰相反,它往往仍然发生在强大的行政体系内部,只是上级不再假装自己一开始就知道完整答案,而是允许不同地方在一定范围内采用不同办法,然后比较、筛选,再向更大范围推广。有研究将 1980 年以来中国的政策试验形容为世界上规模最系统的政策实验实践之一。它当然也存在样本选择、地方为了入选而过度投入等问题,但“先试、再看、再推广”确实构成了改革时期非常重要的政策生产机制。(RCNi Company Limited)

“摸着石头过河”最深的地方,不是谨慎,而是承认:

我们现在其实不知道河底是什么样。

既然不知道,就不能要求所有人同时迈出完全一样的一步。

这和运动式治理几乎是两种相反的能力。一种能力是在目标明确以后,让大量人迅速朝同一个方向行动。另一种能力是在答案不明确时,允许不同人走不同方向,甚至允许其中一部分人走错。

前一种要求纪律、服从和执行力。

后一种要求容忍差异、容忍暂时的不公平,甚至容忍失败。

它们都不是天然高尚或者天然邪恶。真正成熟的系统,不是永远使用其中一种,而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统一,什么时候应该放开。救灾时还在讨论每个县要不要试验一套不同流程,显然会出问题。但做新产业时,提前把所有企业的产品结构、技术路线和商业模式都规定清楚,也一样会出问题。

所以改革开放给中国留下的可能不只是一堆工厂、公路和外汇,它还留下了一个更抽象的东西:

当我们不知道答案的时候,可以先不急着宣布一个全国唯一正确的答案。

这可能才是非常昂贵的制度财富。


那么,改革开放的果实被后来的人吃掉了吗?

聊到这里的时候,我脑子里也冒出过一句很痛快的话:后来的人是不是只顾着吃改革开放留下来的果实,却不再种树了?

这句话有一部分道理,但也特别容易说过头。因为“改革红利”这个词,实际上被我们混着用了。第一种是已经沉淀下来的物质财富。港口、高速公路、电网、工厂、学校、城市、产业链、工程师、熟练工人、企业组织能力,这些都还在。今天中国制造业的完整程度、基础设施水平和人力资本,不可能因为一些政策变化就一夜回到 1978 年。所以说改革成果已经“被吃光了”,显然不成立。

第二种是后发国家在特定阶段才会拥有的一次性红利。几亿劳动力从低生产率农业转移到城市和工厂,是一次红利。第一次建立全国高速公路网,是一次红利。第一次大规模城市化,是一次红利。加入全球产业链、承接劳动密集型制造,也是一次红利。

住房商品化、资本快速积累、学习成熟国家技术,同样属于后发追赶阶段的红利,这些事情不可能再发生一遍。

中国不能再第一次城市化一次,也不能再第一次加入一次全球贸易体系,更不能让第一条高速公路的收益在第一千条高速公路上重复出现。

所以经济增速下降,有相当一部分是发展阶段变化的自然结果,并不一定是谁把什么东西搞坏了。真正值得担心的是第三种红利:

制度红利。

企业是否相信长期投资会得到回报;地方是否还有试错空间;失败以后是先总结原因,还是先寻找责任人;不同企业能否公平进入市场;政策规则能否保持足够稳定,让人可以做五年、十年的计算;一个人能否通过能力和努力进入新的行业,而不是越来越依赖已经拥有的关系和资产。

前两种红利逐渐衰减以后,一个经济体要继续进步,就越来越依赖第三种。早期增长可以靠多修路、多建厂、多投入资本。到了后期,每增加一点收入都更依赖技术进步、资源重新配置、服务业效率、组织创新和人的主动性。

这些东西偏偏最不能通过简单增加指标得到。

所以所谓“吃老本”,更准确的说法可能不是:

前面的人留下了一笔钱,后面的人把钱花了,而是:

前面的人找到了一台能够不断提高生产率的机器,机器现在仍然在运转,但我们不确定它是否还在以原来的速度升级。

甚至更麻烦的是,过去那些一次性红利太大了。大到机器偶尔停下来不升级,大家一开始也不会立刻发现。城市化还在继续,房地产还在上涨,全球订单还在增加,人口和资本积累仍然能把经济往前推。

等到这些外部力量一起减弱,原来被高增长掩盖的问题才会突然显得非常明显。


增量变少以后,人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卷?

“内卷”经常被解释成一种民族性格,好像中国人天生就喜欢加班、喜欢竞争、喜欢把自己和别人都折腾得很累。

我觉得这个解释没什么用。

一个市场每年增长 30%,十家公司都想增长 10%,根本不需要相互残杀。新客户不断出现,新需求不断增加,哪怕每家公司能力一般,也可以顺着市场往上走。

但如果市场只增长 2%,十家公司仍然都想增长 10%,那么剩下的 8% 从哪里来?

只能从别人手里抢。

于是大家开始降价。降价以后利润变薄,只能压供应商。供应商为了活下来,再压原料、压员工、延长账期。员工需要完成更多工作,企业还得投更多钱买流量、做促销、维持排名。所有人都比过去更努力,最后每个人赚到的钱却不一定更多。

这时候“努力”的性质已经变了。

增量时代的努力是:我只要做得不错,就可以赶上涨潮。

而存量时代的努力是:我必须比旁边的人跑得更快,否则我现在拥有的东西也会被抢走。

过去几十年,中国不断出现新的大市场。进城、制造业、外贸、房地产、互联网、电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一批新的机会。这些机会当然不公平,也不是每个人都抓住了。但它们会给整个社会一种很明确的感觉:

新的蛋糕还在出现。

今天仍然有人工智能、机器人、新能源、生物医药和高端制造这些新机会。问题是,新机会的门槛似乎越来越高了。

进城进入工厂,普通人经过培训就能参与。

城市房价上涨,只要较早买了一套房,就能分享城市化收益。

早期做电商,可能只需要找到货源、学会拍图、掌握平台规则。

但现在很多新的高增长行业需要更长时间的教育、更专业的技术、更大的资本和更成熟的组织。

它们当然能创造财富。只是这些财富未必会像城市化、劳动密集型制造和房地产那样,广泛而迅速地扩散到大量普通家庭。于是宏观上可能仍然存在耀眼的新产业,微观上的人却依然会觉得:

机会变少了

这两种感受完全可以同时成立。


“大环境不好”,可能根本不是在说我们变穷了

写到这里是 2026 年 8 月。

中国经济当然不能简单概括成“崩了”。2026 年上半年 GDP 同比仍然增长 4.7%。

但另一边,2026 年前七个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只增长 1.2%,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 19.2%,民间固定资产投资下降 9.4%。7 月,不含在校生的 16 至 24 岁劳动力失业率为 17.9%,虽然其中也包含毕业季带来的季节性压力,但年轻人的就业体感显然和全国平均数字不是一回事。(国家统计局)

这些数字放在一起,刚好说明了“大环境不好”为什么很难用一个 GDP 增速回答。生产还在增长,出口和部分高技术行业也可能很好。但房地产在收缩,居民消费谨慎,民营企业不太愿意扩大投资,年轻人找工作比较难。于是宏观数据没有进入衰退,很多人的微观感受却已经明显转弱。

更有意思的是,中国今天无论如何都比 2005 年、2010 年富裕得多。大多数人的住房条件、交通工具、电子产品、医疗可及性、娱乐方式和日常消费,都不是十几二十年前可以相比的。可为什么很多人回头看,反而会觉得那时候的“大环境”更好?

这里有一个我以前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人到底是根据什么判断自己的生活好不好?

我们表面上似乎是在看绝对值。工资多少,房子多大,车是什么,存款有多少。

但人真正的感受,可能很大程度上来自变化的方向。

行为经济学把其中一部分叫作“参考点依赖”:人对得失的感受,并不只取决于最终拥有多少,还取决于现实相对自己原本预期的位置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后来的一些研究又进一步把预期本身纳入参考点——一个结果究竟算惊喜还是损失,和你之前认为自己应该得到什么密切相关。(JSTOR)

假设有两个人。

第一个人月薪 3000 元,没有房也没有车。

但他去年只有 2200 元,今年涨到了 3000 元,公司还在扩张。他认为明年能拿 4000 元,再过几年能升职,城市里到处在建新东西,周围也不断有人通过换工作、做生意或者买房改善生活。

第二个人月薪 10000 元,有车、有空调、有最新的手机,日常生活远远超过第一个人。

但他去年是 10000 元,今年还是 10000 元,公司正在裁员。他不知道明年还有没有这份工作,房子账面价格在下降,同行竞争越来越激烈,自己能做的选择看起来越来越少。

第二个人客观上更富。

但第一个人可能明显更加乐观。

因为第一个人看到的是一条向上的线。第二个人看到的是一个不知道会不会继续下坠的平台。

用一个不太严谨但很好理解的比喻:人对环境的感受,很多时候取决于一阶导数,而不只是绝对值。

说人话就是:

大家看的不只是自己现在站在哪里,还会看箭头指向哪里。

月薪 3000 元但每年快速增长,可能代表一种向上的人生。

月薪 10000 元但已经多年不变,还伴随着失业风险,则可能代表一种逐渐关闭的未来。

所以现在的人说“大环境不好”,未必是在说:我今天过得比二十年前还差。他更可能是在说:我越来越不确定,明年的自己能不能比今年更好。

这两句话完全不是一个意思。


改革开放不只制造了财富,还制造了一种预期

顺着这个思路再看改革开放,红利可能还要再多分一类。

它不只创造了财富红利和机会红利。

它还创造了:预期红利。

过去几十年,中国人经历的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缓慢进步。而是很多家庭在一两代人内,连续跨过了好几个完全不同的生活阶段。

上一代可能还在农村。

下一代进入城市和工厂。

再下一代读大学、买商品房、买汽车、坐飞机旅行。

父母小时候担心的是有没有足够的食物,孩子长大以后考虑的已经是选择哪个城市、哪个行业、买什么样的房子。这种变化会逐渐在人心里建立一个很强的默认前提:

明天应该比今天更好。

不仅如此,下一代还应该明显比上一代更好。

这其实是一种很高的参考点。生活在一个长期停滞的社会里,父母和孩子收入差不多,可能会被认为很正常。但在一个连续几十年高速上升的社会里,如果孩子最后只能勉强维持父母已经达到的生活水平,就很容易被理解成一种失败。这并不是年轻人突然变得娇气。而是整个社会过去的成功,主动抬高了大家对未来的预期。

以前的人会自然认为:

学历更高,就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城市更大,房子就会继续升值。

公司今年挣钱,明年就会扩厂招人。

只要愿意努力,未来总会有一个新的行业、新的城市或者新的平台可以进入。

这种信念不是没有现实基础的,它是几十年真实经验反复强化出来的,而预期本身又会继续创造经济活动。

因为相信未来收入会增加,所以敢贷款买房。

因为相信订单会继续增长,所以企业敢建厂、买设备、招人。

因为相信工作稳定,所以家庭敢消费、结婚、生孩子。

这些决策发生以后,需求真的会增加,企业真的会获得更多订单,经济又会进一步增长。乐观预期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它本身就是经济循环的一部分。

反过来也一样。当人们开始怀疑收入能否增长,最理性的选择就是多存一点钱。企业怀疑未来需求,最理性的选择就是暂时不扩大投资。年轻人怀疑工作是否稳定,最理性的选择就是推迟买房、结婚和生育。

每个人单独看都很理性。

但这些理性决定加在一起,会让消费更弱、投资更少、招聘更谨慎,然后进一步证明大家原来的担忧。

这就是预期最麻烦的地方:

它会在一定程度上自我实现。

信心不是领导站出来说一句“大家要有信心”就会出现,因为信心说到底,是每个人对自己未来现金流和生活安全的判断。一个人如果认为自己随时可能失业、父母生病需要大量支出、房产还会继续贬值,那么让他“大胆消费”,相当于要求他忽略自己能够看到的风险。

这不是勇敢。

这是赌博。


房地产其实是普通家庭买到的一张中国增长股票

房地产之所以对今天的主观感受影响这么大,不只是因为这个行业规模大。

它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功能:

房子曾经是普通家庭分享中国增长的一张股票。大部分人不持有企业股权,不会投资创业公司,也没有能力判断哪家上市公司能够长期增长。但只要在一个持续城市化的地方买了一套房,城市人口增加、基础设施改善、商业发展和土地升值,最后就会以房价上涨的方式反映到家庭资产上。

这个人可能什么投资知识都没有,却仍然分享了城市发展的收益。

假设一个家庭一年工资收入 15 万元,房子账面上涨了 30 万元。虽然那 30 万元并没有真正落进口袋,但在心理账户里,这个家庭很容易认为:

我今年的资产增加了 45 万元。于是换车、装修、旅游,甚至再买一套房,都会显得没有那么危险。

现在把它反过来。工资仍然收入 15 万元,但房子账面下降了 20 万元。这个家庭可能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辛苦工作了一整年,怎么好像还亏了 5 万元?

严格来说,这个计算当然不准确。只要不卖房,涨跌都只是账面变化,自住的房子也不是一只可以随时兑现的股票。

但人做消费决定时,本来就不会只看当月工资,他会看自己的整体资产,会看房子以后能不能保值,会看如果失业还能撑多久,所以账面财富变化完全可能影响现实消费。

一项基于支付数据的研究发现,在中国一二线城市,房价变化和家庭后续消费之间确实存在明显正相关,这种财富效应在年龄较大和已经拥有住房的人群中更强;但对年轻人以及部分低线城市居民来说,房价上涨又可能通过提高购房负担挤压消费。也就是说,房地产并不是对所有人都产生同一种作用,但它深度影响家庭资产负债表这一点并不只是心理想象。(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而且房地产还连接着地方财政、银行抵押物、建筑、装修、家电、家具、工程设备和大量上下游就业。房地产开发商少拿一块地,不只是开发商少一个项目,地方少了一笔收入,建筑公司少了一份订单,材料商回款变慢,工人收入减少,周围饭店和商店的生意也可能跟着下降。

国际机构对中国经济的分析也反复把房地产调整、地方债务压力、私人内需偏弱和家庭预防性储蓄联系在一起。(IMF)

过去房地产上涨时,这条链条会强化乐观。现在房地产调整时,它同样会强化谨慎。所以很多人口中的“大环境不好”,可能并不是自己当天少赚了多少钱。

而是过去那个把城市发展、家庭财富、地方投资和企业订单连在一起的正循环,开始反向运转了。


过去擅长解决的问题,和今天最难的问题已经不是一种问题了

中国过去几十年特别擅长解决一类问题:

怎样生产更多东西?

缺电,就建电厂。

缺路,就修高速公路。

缺住房,就大规模建设住宅。

缺钢铁、水泥和汽车,就扶持完整的产业链。

一个地方发展不起来,就建新区、产业园和基础设施。

这类问题的共同特点是:

目标比较明确。

资源可以统计。

任务可以分解。

完成情况可以检查。

修了多少公里公路、发了多少度电、建了多少套住房、生产了多少辆汽车,都可以被量化。行政体系的统一动员能力在这种问题上非常有优势。

但发展到今天,很多最重要的问题已经换了性质。现在的问题更像是:

怎样让一个家庭愿意消费?

怎样让一个企业家愿意把未来十年的钱投在今天?

怎样让一个年轻人相信努力能够换来更好的生活?

怎样让人愿意结婚、生育,并且觉得养育孩子不会把家庭拖进无法控制的风险?

这些事情不能通过下达指标直接完成。你当然可以要求银行多放贷款,可以发消费券,可以补贴家电和汽车,也可以设置招商任务。但你不能下文件要求:居民信心今年增长 20%。更不能成立一个专项小组,要求每个家庭必须相信未来会更好。

因为这些决定发生在无数个具体的人脑子里。他们会根据自己的工资、工作稳定性、医疗支出、养老保障、房价、教育成本和政策预期作出判断。这就把我们重新带回了最开始那个问题。一个特别擅长让所有人一起做某件事的体系,未必天然擅长让无数个人自愿相信某件事值得做。

前者主要依赖执行力。

后者主要依赖可信度。

执行力可以在短时间内建立,可信度却必须依靠很长时间里反复兑现的规则积累。

这就是为什么刺激消费和恢复信心会比修一条高速公路困难得多。

发一次补贴,可以让一些人提前购买一台家电。但如果一个家庭担心未来失业、养老和医疗支出,那么补贴结束以后,他还是会继续存钱。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近年的建议也都把更稳定的社会保障、减少家庭预防性储蓄和提高消费信心联系在一起:让人敢于消费的关键,不只是让商品再便宜一点,而是减少家庭对未来风险的担忧。(世界银行)

当然,这不是说补贴毫无意义,也不是说国家不能通过投资继续推动发展。而是说:

过去最熟练的工具,未必刚好对应今天最困难的问题。如果问题是产能不足,多建设往往有效。如果问题已经变成生产能力很强,但家庭和企业不愿意花钱,那么继续增加供给甚至可能让竞争更加激烈。

所有厂家都能生产更多汽车,但消费者没有同时增加。所有平台都能找到更多商品,但购买这些商品的人没有同比增加。最后大家只能继续降价、抢市场、压成本。

于是解决旧问题的能力,反而可能加剧新问题的症状。


所以,“大环境不好”到底指什么?

现在回头看,“大环境不好”其实是一句非常模糊但又非常准确的话。

它不是一套严格的经济学概念。它更像很多人把自己无法分别描述的感受,全部压缩进了五个字里。它不一定是说中国经济已经衰退,更不一定是说所有行业都不好、所有人都在变穷。

它可能是在说:过去推动增长的很多简单红利正在减弱。

房地产不再稳定制造财富感。

地方财政和债务压力影响投资与回款。

人口结构开始改变。

很多行业从增量竞争进入存量竞争。

年轻人仍然能找到工作,但找到的岗位未必符合过去对学历回报的预期。企业仍然可以赚钱,但对未来几年是否值得扩张更加犹豫。新的产业机会仍然存在,但参与门槛更高,未必像过去那样广泛扩散。外部贸易和技术环境也比过去更加不确定。

这些因素看起来互不相干,最后却会汇总成同一种个人感受:

我不敢确定未来会继续向上。

所以“大环境不好”最核心的东西,可能不是贫穷,而是曾经非常强烈的上升预期减弱了。

这也解释了一个表面上的矛盾:为什么一个人明明比十几年前过得更好,却反而比十几年前更加焦虑?

因为过去的穷是一个正在离开的地方。然而今天的富裕,却可能被感受到是一个守不守得住都不确定的平台。

以前的人担心的是:我什么时候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现在一些人担心的是:我会不会连目前的生活也维持不住?

前一个问题虽然也痛苦,但它至少默认了未来存在一条向上的路径。

后一个问题则意味着路径本身正在变得模糊。

所谓“大环境”,可能就是那条路径的能见度。


但一个门把手当然证明不了这些

写到这里,必须停下来反驳一下自己。

因为这篇文章有一个很明显的危险:我从一个汽车召回出发,一路谈到一刀切、疫情、运动式治理、改革开放、房地产、内卷和社会预期。

这条链条读起来很顺。甚至顺得有点过头了。人特别容易迷恋这种“突然把一切都串起来”的感觉。一些原本零散、让人不舒服的事情,忽然被一个共同理论解释,我们会产生一种很强的智力快感:

原来如此,我终于看懂了。

但现实通常不会这么配合。一条门把手标准不能证明整个监管体系都在压制创新;一次疫情政策转向不能解释中国所有政策执行;大跃进时期的信息失真,更不能被随便拿来对应今天每一次层层加码,房地产也不是当前所有经济问题的唯一来源;人口变化、技术发展阶段、全球贸易环境、产业周期和人们自身预期,都有独立影响。甚至所谓“改革开放时期机会很多”,也可能混入了相当严重的幸存者偏差。

我们记得那些买房发财、创业成功、抓住互联网机会的人,却很少记得同一时期同样存在的大量失业、下岗、贫困、失败和不平等。

过去并不是一个所有人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黄金时代。

今天也不是一个所有道路都已经关闭的时代。

如果我最后得出的结论只是:所有问题都是一个体制造成的。

或者:所有问题都是某一个人造成的。

又或者:一切早就在历史里注定了。

那我和文章最开始批评的一刀切,可能也没有多大区别。我只是从用一种统一政策解决所有问题,变成了用一个统一解释说明所有问题。

这同样是一种偷懒。

所以从门把手开始,我们并没有“证明”一个关于中国的宏大结论。更准确地说,它提供了一个观察入口。它让我们注意到几个可能真实存在的张力:当答案明确时,统一执行非常有效。但当答案并不明确时,是否还允许不同的人尝试不同方法?

当一个问题涉及安全时,规则当然应该严格。但规则应该更多规定结果,还是越来越深入地规定实现方式?

当过去的增长红利逐渐耗尽以后,新的机会如何产生,又怎样扩散到普通人?

当社会已经比过去富裕得多,却无法继续依赖高速增长和房价上涨制造乐观时,靠什么让人相信努力仍然能够改善未来?

这些问题都没有被一个门把手回答。

但它至少让我意识到,它们可能彼此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最后还是回到门把手

我现在仍然不知道,未来的汽车会不会真的越来越像。也许厂家会在新的限制下继续发明有意思的东西。

汽车设计史本来就是约束和创新不断相互追逐的过程。安全规则淘汰了一部分危险但漂亮的设计,也迫使工程师找到了新的表达方式。

也许全隐藏门把手只是一个短暂的技术阶段。

也许它过几年会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出现。

一条门把手规定当然不至于让整个汽车行业失去活力。同样,我也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不是一个很大的历史转折点。

也许中国正在经历的只是一轮漫长但正常的房地产和债务调整。

也许新的产业最终会带来下一轮广泛机会。

也许今天很多让人焦虑的东西,十年以后回头看,只是一个旧增长模式向新增长模式过渡时必然出现的混乱。

这些都还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但我现在至少稍微理解了,人们说“大环境不好”时到底可能在说什么。

它不一定是在说:

我现在已经活不下去了。

也不一定是在说:

这个国家马上就要完蛋了。

它可能只是一个人看着自己的工资、工作、房子、生意和周围人的生活以后,得出了一个很朴素的判断:

我今天拥有的东西也许还不少。但我不知道继续努力以后,未来是不是一定会更好。

所以,下次再有人跟我说“大环境不好”,我大概不会再简单把它翻译成“经济不行了”。

他真正想说的,可能是:

我不知道明年会不会比今年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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