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为我是傻逼或者不是傻逼这件事感到高兴还是悲伤?

依旧来听首歌吧,是刘森的《废柴》,这次不是纯音乐所以音量可以稍微低一点

序言

每次看到傻逼的时候我都在想,为什么会有这种傻逼?每次masturbation之后,就会开始思考人生,可能这就是所谓的贤者时间,关于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傻逼。每次思考这个,哦不是,是这次思考,我本来还在像往常一样思考别人为什么是傻逼,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这么确信自己不是其中之一?如果我是傻逼,我可能因为不知道自己是傻逼而活得挺开心。如果我不是傻逼,我可能会因为看得太清楚而感到痛苦。

那么,我到底应该希望自己是哪一种?


当一个傻逼,好像也没有那么差

假设我真的是一个傻逼,而且是那种相当纯粹的傻逼,那么我的生活说不定会比现在简单很多。我不需要反复怀疑自己的判断,也不需要在说完一句话之后,回到家里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三个小时前的对话,然后开始分析自己刚才是不是表现得像个傻逼。我只需要相信自己是对的,错的是别人,是环境,是时代,是所有没有按照我预想运转的东西。

这样的人似乎拥有一种我很难获得的能力:他可以非常轻易地给任何事情找到答案。赚不到钱,是因为社会不公平;感情失败,是因为对方不识好歹;和别人争论输了,是因为对方听不懂人话;生活过得不好,则是因为某个宏大的东西正在针对自己。原因总是在外面,答案也永远简单。

简单的答案未必正确,但它很好用。它至少能让人在晚上睡觉之前,不必突然开始审判自己。作为中国特色做题家,我也曾经想到过,像我这种不学无术,但除了学习什么都搞的人,到底属于什么类型的?按照最标准的路线,我应该先考上大学,然后考公或者考研,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结婚,生子,买房,买车,背上房贷,再开始替下一代规划人生。等孩子长大以后,他再考大学、找工作、结婚、买房,继续下一个循环。

有时候我会想,这样是不是也很好?即使一个人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为什么要过这种生活,只要他确实在其中得到了满足,那这种满足就会因为缺少思考而变得虚假吗?如果他工作稳定、家庭和睦,周末带着孩子出去吃饭,偶尔抱怨工资和房贷,但总体上觉得自己过得不错,那么我凭什么说他不清醒?难道一定要每天怀疑人生、思考社会结构、分析自己的欲望,才算真正活过吗?想得越多,烦恼确实可能越多。一个人越想确定自己真正需要什么,就越容易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确定;越想摆脱别人提供的答案,就越需要独自承担选择错误的后果。反过来说,接受一套现成的人生剧本,至少意味着不必每天重新编写下一集。

当然,这也可能只是我的想象。我并不知道那些被我称为傻逼或者愚民的人到底快不快乐。我只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替他们虚构出了一种无知而幸福的人生,然后再拿这种人生和自己的可能存在的痛苦作比较。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是痛苦,对方是否是快乐。既然如此,我又怎么能评价这件事情呢?

仔细想想,我真正羡慕的可能并不是他们的无知,而是他们的确定。他们似乎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去哪里,知道什么样的人生算成功,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快乐。即使答案是错的,至少答案存在。而我最缺少的可能恰恰不是聪明,而是这种确定感。我会怀疑自己选的路,会怀疑自己想要的东西究竟是自己的欲望,还是被别人植入的欲望;我也会怀疑所谓的独立思考,到底是真的独立,还是另一种更隐蔽的随大流。

别人跟着固定路线走,我觉得他没有自己的想法,但是我觉得他没有想法,我就真的自由了吗?如果我的每一个选择,都需要通过“和别人不一样”来证明它的价值,那么表面上我是在反抗人群,实际上我的方向仍然由人群决定。这样看来,我和自己眼里的“愚民”可能没有太大区别。我们都需要借助一个群体来确认自己是谁。区别只是他们通过加入群体获得身份,而我通过拒绝群体获得身份。

他们说:“大家都这样,所以这样是对的。”我说:“大家都这样,所以这样一定有问题。”两句话看起来完全相反,但思考方式可能并没有多大区别。


我觉得自己清醒,会不会只是因为我想和别人不同?

已经无法探究我到底什么时候会觉得,或者在意“和别人不一样”这件事情了。也许只是不同,可以给很多事情提供一些比较体面的解释吧。当我无法融入一个群体的时候,我可以说自己不愿意随波逐流;当我不认可大多数人的选择时,我可以说自己拥有独立思考;当我对生活感到迷茫,却又迟迟找不到答案时,我也可以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我想得比别人更多,看见的问题也比别人更复杂。

这样一来,不合群可以被解释为清醒,犹豫可以被解释为谨慎,焦虑可以被解释为深刻,甚至连失败都可以被解释成我不愿意服从那套庸俗的成功标准。这不一定是错的,但问题是他们太好用了,用于逃避。

无论现实是什么样,我似乎都能用“因为我比别人更清醒”来保护自己。别人过得比我顺利,是因为他们愿意接受规则;别人比我快乐,是因为他们没有想那么多;别人不能理解我,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看到我看到的东西。最后,几乎所有不利于我的事实,都可以反过来成为我更加清醒的证据。这就有点可疑了,一个永远不会把我判错的判断标准,真的还能算判断标准吗?我以前总觉得,独立思考就是不轻易接受大众的结论。但后来想想,不接受大众的结论,和独立思考之间好像也没有什么必然关系。只是因为大多数人往东,所以我下意识地认为西边一定更好,那我仍然没有真正判断过方向。我只是在对人群作出反应。

甚至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能不能接受这样一种情况:我经过长时间思考,最后得出的结论,居然和大多数人一样。假如我发现考公确实适合自己,稳定的工作也确实是我想要的,结婚生子并不只是社会强加给我的任务,而是我认真考虑之后仍然愿意选择的生活,我会不会反而感到失望?因为这意味着我花了那么多时间怀疑、反抗和分析,最后居然还是走上了一条“普通”的路。如果我无法接受这种结果,那么我追求的可能就不是真实的答案,而是一个足以证明我和别人不同的答案。我不是在问“什么样的生活适合我”,而是在问“什么样的生活能证明我不是他们”。

想到这里,“清醒”这两个字就开始变得有些尴尬。

当我说别人是愚民的时候,我可能不只是在描述他们,也是在定义自己。我需要先把一部分人放进“愚民”这一边,才能让自己顺利地站到另一边。他们盲从,所以我独立;他们简单,所以我复杂;他们满足于现状,所以我仍然在追问;他们被社会安排了人生,而我正在试图夺回自己的人生。

这套区分很舒服,因为它让我无论过得怎么样,都能保留一种精神上的优势。哪怕我没有比他们更成功,没有比他们更快乐,甚至没有真正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我至少还可以认为:我比他们更明白自己身处什么样的处境。

可是,我真的明白吗?

还是说,我只是需要相信自己明白?

也许“清醒”对我来说,不只是一种认知状态,也是一种用来维持自我形象的身份。我需要它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某些东西,也需要它来解释自己为什么暂时没有得到另一些东西。这样看来,我所说的清醒,可能混进了很多并不清醒的成分:不甘心、虚荣、孤独、对平庸的恐惧,还有一种很隐蔽的愿望——我希望自己的痛苦至少是有价值的。但如果痛苦是因为我看得比别人更清楚,那么它就不再只是一种失败的体验,而变成了某种代价。好像我之所以无法轻松地生活,不是因为我不擅长生活,而是因为我承担了清醒必然带来的重量。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帅,但是也很危险。因为一旦我相信痛苦能够证明清醒,我就不再需要检查自己到底看清了什么。只要我还在焦虑、怀疑和不快乐,我就可以继续认为自己比那些轻松生活的人更加深刻。

可痛苦本身并不能证明任何事情。一个人可能因为看清现实而痛苦,也可能只是因为害怕选择、缺少行动、无法适应环境,或者单纯习惯了反复折磨自己。快乐也不一定意味着无知,它可能来自接受、能力、运气,或者一个人真的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生活。我不能仅仅因为自己想得很多,就认定自己想得更对。反复思考也可能只是在原地打转。怀疑所有答案,也不代表我更接近答案。有时候,我只是把迟迟无法作出决定,包装成了对复杂性的尊重。

这样一想,我和那些被我称作傻逼的人,好像又没有那么遥远。

他们用简单的答案逃避不确定,我则可能用无穷无尽的怀疑逃避选择。一个人过早地认为自己已经知道了一切,另一个人永远不肯承认自己已经知道得足够多。前者什么都敢确定,后者什么都不敢确定。看起来一个太蠢,一个太清醒,但最终的效果可能很相似:我们都找到了一种不必真正改变自己的方式。更麻烦的是,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又很容易产生一种新的想法:至少我知道自己可能并不清醒。

那些真正的傻逼,连怀疑自己都做不到;而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怀疑,反思自己的反思了。仅凭这一点,我似乎又比他们高出了一层。于是绕了一大圈,我重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只不过最开始的我认为自己不是傻逼,后来则认为自己是一个知道自己可能是傻逼的人。听起来谦虚了很多,但它会不会只是一种更加精致的优越感?


知道自己是傻逼,就能证明自己不是傻逼吗?

事情到这里,本来应该已经很清楚了。我不能因为别人跟着大多数人走,就认定他们没有自己的想法;也不能因为自己总在怀疑,就认定自己比别人更清醒。痛苦不能证明深刻,不合群也不能证明独立。一个人想得多,最多只能说明他想得多,并不能说明他想得对。

于是我似乎得到了一条新的结论:

我应该保持谦虚,承认自己也可能是个傻逼。

这句话听起来很正确,甚至有一点成熟。和那些永远认为自己正确的人相比,至少我还知道自己的认识可能有问题,知道自己看到的世界不一定就是世界本身。可没过多久,我又发现这句话也有点不对劲。因为当我说“我知道自己可能是个傻逼”的时候,我心里似乎并没有真的把自己当成傻逼。相反,我可能正在因为自己能够承认这一点,而产生一种新的优越感。

别人是那种不知道自己傻的傻逼,而我是一个知道自己可能傻的傻逼。

虽然大家都是傻逼,但显然我的傻逼程度更有层次一些。这样一来,“承认自己的无知”就不再只是一次反思,也可能变成了一枚新的勋章。我不再通过“我比别人聪明”来区分自己,而是通过“我比别人更懂得怀疑自己”来区分自己。表面上,我已经放下了清醒者的身份。实际上,我只是把“清醒”换成了“知道自己不清醒”。以前我会想:那些人怎么连这么明显的问题都看不出来?现在我会想:那些人怎么连自己可能看错了都意识不到?

句子变了,位置却没有变。我仍然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观察那些不会反思的人。只不过这一次,我站得更隐蔽,也更不容易被自己发现。因为直接说“我比别人聪明”,多少显得有点不要脸。但如果说“我只是比别人更愿意承认自己的无知”,听起来就谦虚多了。甚至还能顺便证明,我既有思考能力,又没有普通聪明人的傲慢。聪明和谦虚,两头都占了。这实在是一种很划算的自我评价。

更麻烦的是,这种游戏似乎可以一直进行下去。

第一层的人不知道自己是傻逼。

第二层的人知道第一层的人是傻逼。

第三层的人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也是傻逼。

第四层的人发现,“怀疑自己是傻逼”也可能只是一种高级优越感。

第五层的人开始警惕自己因为发现了第四层而再次产生优越感。

到了第六层,大概就应该开始怀疑“分层”这件事本身是不是一种傻逼行为了。

每当我发现一个新的认知陷阱,我都会有一种短暂的满足感,好像自己又成功跳了出来。但我很快又会想到:这种“我跳出来了”的感觉,会不会正是下一个陷阱?于是我继续怀疑。

怀疑自己的判断,怀疑自己的怀疑,再怀疑自己为什么会怀疑。最后所有问题像镜子一样互相反射,越照越多,却没有哪一面镜子能够告诉我,最外面的我到底长什么样。

这样思考下去,当然显得很深。至少看起来很深。

但它真的有意义吗?

假如一个人花了很长时间,终于证明自己无法证明自己不是傻逼,那么他究竟是完成了一次严肃的思想探索,还是只是在用更复杂的方式原地打转?我越来越觉得,“我到底在第几层”可能不是一个能被回答的问题。因为只要我还在数层数,我就仍然默认一件事:人的认知可以从低到高排成一座楼,而我最关心的,是自己现在住在哪一层。我嘴上说着大家都可能是傻逼,心里却还是希望自己至少比别人多爬了两层。哪怕我无法证明自己是聪明人,我也想证明自己是一个更复杂的傻逼。

可复杂真的比简单更高级吗?

一个人可以用一句简单的话犯傻,也可以用几千字把自己的傻逼合理化。后者看起来更有思考,但也可能只是拥有更强的语言能力,能够给自己的偏见搭建一套更精致的结构。有些人不讲道理,是因为他们根本懒得想。还有一些人讲了很多道理,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最开始的感觉一定没错。我显然不能确定自己不属于第二种。

甚至这篇文章本身,也可能就是一种更复杂的自我包装。

我先把别人称为傻逼,再怀疑自己是不是傻逼,然后继续怀疑这种怀疑是不是优越感。这样写到最后,无论别人怎么看,我似乎都提前给自己准备好了退路。别人觉得我说得有道理,我可以证明自己确实想得比较深。别人觉得我在胡说八道,我也可以说:你看,我早就承认自己可能是个傻逼了。所有批评都被提前包括进了文章里。这是不是也算一种狡猾?

我并没有真正承担“我可能完全错了”这件事,只是把它写成了文章的一部分。就像一个人先说“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然后就觉得自己接下来无论说什么,都已经得到了免责。承认自己可能是傻逼,并不会自动让我变得不傻。它最多只提供了一个机会:当事实证明我错的时候,我不至于为了维护自己,而立刻开始修改事实。

但这也只是一个机会。

我仍然可能一边说着“我知道自己有局限”,一边坚定地认为,真正有局限的主要还是别人。所以,知道自己可能是傻逼,大概不能证明我不是傻逼。它甚至不能证明我真的知道这件事。真正的“知道”,可能不体现在我能把这句话说得多漂亮,而体现在我的判断受到挑战时,我是否真的愿意修改;当我发现别人有道理时,我是否能够承认;当最后的答案恰好非常普通,甚至和大多数人一致时,我是否还愿意接受它。否则,所谓的反思也只是另一种表演。

只是这场表演的观众,大多数时候只有我自己。

我到底是在追求真相,还是在维护一个“我很清醒”的自己?

如果我真的只是想知道答案,那么答案最终是什么,理论上应该没有那么重要。它可以复杂,也可以简单;可以和我的预期一致,也可以完全相反;可以证明我比别人多想了一点,也可以证明我绕了一大圈,最后还不如别人一开始看得明白。只要它更接近事实,我就应该接受。

但现实好像不是这样。

有些答案我很容易接受,有些答案却会让我本能地不舒服。尤其是当答案显得太普通、太主流,或者和那些我原本看不起的人一致时,我会下意识地觉得,它是不是还不够深。

比如一个人告诉我,人生没有那么多宏大的答案,找一份能接受的工作,和喜欢的人生活,赚够用的钱,偶尔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也就差不多了。我可能不会立刻反对,但心里多少会觉得:就这样吗?我花了这么长时间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结果答案居然只是“好好生活”?这未免显得前面的思考有点浪费。于是我会继续往下挖,想寻找一个更复杂、更完整,也更配得上这些痛苦的答案。最好它能解释我为什么迷茫,解释我为什么和别人不同,还能顺便证明我的迷茫并非无能,而是一种认知上的代价。这时候,我追求的可能已经不是真相了。

我追求的是一个符合自我形象的真相。

这个真相最好能让我继续相信:我不是单纯地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而是因为看见了太多可能性;我不是无法适应生活,而是无法接受那些廉价的生活方式;我不是迟迟没有行动,而是还没有找到值得投入的方向。这些解释未必全是假的,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能让我看起来比较体面。

我很少愿意把一些事情解释得更简单。比如我迟迟不做决定,也许不是因为问题太复杂,而只是因为我害怕承担后果;我对一些主流选择不屑,也许不是因为它们一定有问题,而是因为我没有能力在那套规则里获得优势;我强调自己不在乎世俗标准,也许只是因为暂时达不到那些标准。这些解释不一定更接近事实,但它们更难听。

而人通常不太喜欢那些让自己难看的答案。

所以所谓的“独立思考”,有时可能只是我在不同解释之间,挑选一个最能保护自己的版本。只不过这个过程比普通的自我安慰复杂一点,引用的概念更多一点,句子也写得更长一点。最后,我成功说服了自己。至于是否接近真相,反而变成了次要问题。

想到这里,我开始怀疑,我们对真相的追求,可能从来都不是纯粹的。我们愿意相信什么,不只取决于它是否合理,也取决于它会把我们变成什么样的人。相信“努力就能成功”的人,可能需要相信自己仍然掌握命运;相信“成功全靠出身”的人,可能需要证明自己的失败并不属于自己;相信大众都是愚民的人,可能需要证明自己的孤独是有意义的;而相信自己足够清醒的人,也许只是无法接受自己和普通人并没有太大区别。真相在这里不只是一个外部事实,它还会影响我如何理解自己。

所以我会保护某些判断,不一定是因为它们真的站得住,而是因为一旦它们倒下,我用来解释自己的那套东西也会一起倒下。如果我承认某个被我看不起的人其实有道理,那么我失去的不只是一次争论。我还可能需要承认,对方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蠢,而我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清醒。这显然比单纯说一句“我错了”困难得多。因为我维护的从来不只是一个观点,而是观点背后的自己。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人在争论里很少真的只是争论问题。一个人越是把自己的身份绑在某个观点上,就越难修改它。因为修改观点不再只是更新信息,而像是背叛过去的自己。当一个人说“我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这句话有时并不是在证明观点稳定,而是在提醒所有人:这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别想让我轻易放弃。

我大概也一样。我已经习惯把自己看成一个会反思、不太愿意随大流、对现成答案保持怀疑的人。这些东西逐渐构成了我对自己的理解。于是,当某个答案和这种理解发生冲突时,我未必会公平地看待它。我可能会本能地寻找它的漏洞,怀疑提出它的人动机不纯,或者把它归入“普通人喜欢的简单答案”。不是因为它必然错了,而是因为它一旦正确,我就可能必须承认:普通的选择不一定来自愚蠢,简单的生活也不一定来自无知。

甚至更难接受的是,我自己也可能真的想要一些非常普通的东西。稳定的收入、亲密的关系、被人理解、被人认可、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做的事情能够得到回报。这些欲望一点都不高级,甚至普通得有些无聊。我当然可以用很多概念分析它们,说它们是社会塑造的,是消费主义制造的,是传统家庭观念遗留下来的。但分析完以后,我还是可能想要。

那怎么办?

难道因为一个欲望和大多数人相同,它就不属于我了吗?难道只有那些足够少见、足够反常、能够让我从人群里凸显出来的欲望,才算真正属于自己?如果是这样,我所谓的自由似乎也很有限。别人通过满足社会期待来确认自己,而我通过拒绝社会期待来确认自己。两边看似相反,却都把社会放在了中心。社会告诉他应该结婚,他于是结婚。社会告诉我应该结婚,我为了证明自己不受影响,于是坚决不结。表面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选择,实际上我们都没有先问自己想不想,而是先看社会说了什么,再决定跟随还是反抗。

真正自由的选择,应该允许结论既可以不同,也可以相同。我可以思考很久,最后仍然选择一条常见的路;也可以不为了显得清醒,强迫自己走向某种更辛苦、更孤独的生活。如果我只能接受“和别人不一样”的答案,那我不是在寻找自己,只是在寻找一种区别。但这种区别为什么对我这么重要?可能因为“普通”这件事本身,会让我感到一种难以描述的恐惧。假如我和自己眼中的大多数人没有本质区别,假如我也被环境塑造,也会自欺,也会为了面子维护错误的判断,那我还能靠什么证明自己是一个独立而特殊的人?

我当然知道,从理性上说,每个人都是普通人。几十亿人里,一个人的那些纠结、痛苦、反抗和自我怀疑,大概率都不是第一次发生。那些我以为只有自己发现的问题,也许早就被无数人想过、写过,然后遗忘过。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人似乎很难接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受限的、会犯错的人。

所以我们会给自己安排一些角色。有人认为自己注定成功,有人认为自己生不逢时,有人认为自己过于善良,所以总被伤害,也有人认为自己太清醒,才无法融入这个世界。这些角色未必完全虚假,但它们通常经过了精心选择。我们很少选择一个纯粹让自己显得平庸的角色。

我选择“清醒者”,可能也是因为这个角色足够好用。它不要求我真正成功,也不要求我比别人快乐。甚至我越孤独、越困惑,它反而越容易成立。成功的人可以说自己聪明。失败的人如果想保留一点尊严,也可以说自己清醒。只要我相信别人是在糊里糊涂地生活,我就可以把自己的停滞解释为不愿意盲目前进。这当然不意味着所有反抗都是假的,也不意味着所有痛苦都是装出来的。只是我应该承认,我对“真相”的兴趣可能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纯粹。我不仅想知道世界是什么样,还希望世界最终呈现出的样子,能够证明我是谁。

但世界显然没有义务配合我的自我叙事。它不会因为我思考得多,就给我一个更高贵的答案;也不会因为我痛苦得久,就保证这些痛苦一定有意义。也许我最后能得到的,只是一些很普通、甚至让我失望的结论:

我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特殊。

别人也没有我想象得那么愚蠢。

很多事情没有隐藏的终极答案。

很多选择只是各有代价。

我以为自己正在寻找真相,但很多时候,我只是在寻找一个能够继续喜欢自己的理由。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真正困难的可能不是看清世界,而是在没有“清醒者”这个身份保护之后,我还能不能接受那个普通、矛盾、经常犯傻的自己。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傻逼,那又怎么样?

写到这里,我好像一直在试图证明一件事:即使我是傻逼,我也得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傻逼。最好是那种知道自己傻、能够分析自己为什么傻、甚至还能提前发现自己正在通过“承认自己傻”来证明自己不傻的傻逼。

总之,不能太普通。

因为一旦接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事情就会变得有些难堪。普通人会被环境影响,会相信未经验证的东西,会在情绪上来的时候失去判断,也会一边批评别人双重标准,一边非常自然地为自己寻找例外。普通人还会犯一些非常普通的错误。在信息不足的时候急着下结论,把偶然当成规律,把自己喜欢的人想得太好,把自己讨厌的人想得太坏。成功以后认为是自己有能力,失败以后开始分析环境、时代和运气。这些事情说出来都很俗套。

可我大概也不会因为读过几篇文章、思考过一些问题,就自动从这种俗套里毕业。我以前可能把“清醒”想象成了一种稳定的状态,好像一个人一旦看清了某些东西,就能从此站在局外观察世界。他知道群体如何影响个体,知道情绪如何扭曲判断,也知道人是怎样通过自我欺骗维护自己的。但问题是,知道这些事情的人,仍然生活在这些事情里面。知道广告会制造欲望,不代表我不会被广告吸引;知道群体会影响判断,不代表我不会为了融入群体而调整自己;知道人会合理化自己的行为,也不代表我能在自己开始合理化时立刻发现。

几个月前坚定维护的观点,现在看来漏洞百出;曾经认定无法原谅的人,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又觉得事情似乎没有那么严重;当时认为自己做出了完全理性的决定,回头才发现里面混杂了嫉妒、害怕和不甘心。这种清醒总是来得很晚。像考试结束以后才想起那道题应该怎么做。

可如果清醒只能在事后发生,它还有用吗?

我想,它至少比完全不发生要好一点。

虽然它不能修改已经发生的事情,但可以让我下一次稍微晚一点下结论,少一点理直气壮。也可能让我在确信自己正确的时候,保留一小块位置,用来放置“也许我错了”。这块位置不需要很大。大到让我什么都不敢判断,反而会重新回到无穷无尽的怀疑里。它只需要足够让我在事实发生变化时,不必为了保护过去的自己,把新的事实一起否定掉。

这样看来,清醒或许从来不是“我不会犯傻”。而是我犯傻以后,还有可能承认自己犯傻。这听起来并不厉害,甚至有点寒酸。和我最开始想象中的清醒者相比,这种清醒没有看穿一切的能力,也不能让我站在更高的位置评价别人。它只是让我在某些时候,愿意把已经说出口的话收回来,把已经形成的判断重新检查一遍。甚至愿意承认:“这件事情上,他可能确实比我看得更清楚。”

这句话很简单,但真正说出来并不容易。因为每一次承认错误,都意味着我需要放弃一点对自己的想象。我不再是那个总能提前发现问题的人,也不再是那个虽然不成功、但至少比别人明白的人。我只是判断错了。没有什么更深刻的理由,也不一定能从错误里提炼出一个足够漂亮的道理。有时,错误就是错误。

但这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如果我本来就是一个普通人,那么犯错并不是一次身份危机,只是普通人正在做普通人经常会做的事情。我不需要为了证明自己仍然清醒,把错误解释成一种更高层次的探索。我可以单纯地说:“我之前想错了。”然后继续。也许真正让我痛苦的,从来不是自己可能是傻逼,而是我不能接受自己和别人一样会犯傻。如果别人犯错,我很容易从他的性格、能力和认知水平上寻找原因;轮到自己犯错,我却总想找出更复杂的解释。好像别人犯错是因为他蠢,我犯错则是因为情况特殊、信息不足、思考太深或者考虑的维度太多。

这样一看,我和前面那个把所有问题归结到外部的人,也没有多大区别。我同样需要一个能够保护自己的故事。只是他的故事比较简单,我的故事写得更长。接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傻逼,可能意味着放弃这种待遇。我不能再默认自己的每一次错误都值得被特殊解释,也不能因为自己擅长反思,就认为自己的偏见比别人的偏见高级。

我会犯傻,也会自私、虚荣、双标。

我会在自己占优势的时候强调规则,在自己吃亏的时候批评规则不合理;会说自己不在意别人的看法,然后因为一句评价想上很久;会声称自己只关心事实,却在事实让我难堪的时候,首先怀疑对方的动机。

这些东西当然不怎么好看。

但一个人可能只有先允许自己不好看,才有机会真正看见自己。否则,所谓的反思永远只会停留在一个安全范围内。我可以承认自己抽象地“不完美”,承认自己理论上“可能犯错”,但不能接受某一次具体的错误真的来自我的狭隘、懒惰或者嫉妒。抽象地承认自己是傻逼很容易。具体地承认“这次就是我傻逼”,要困难得多。前者甚至可以成为一种幽默和人设。一个人笑着说“我就是个傻逼”,往往并不是真的希望别人同意。一旦别人认真地点头,他可能马上就不高兴了。

所以,是否承认自己可能犯错,大概不是看我能不能在文章里写出这句话,而是看错误真的落到我身上时,我会怎么处理。我是先检查事情本身,还是先保护自己的面子?我是愿意修改判断,还是开始寻找更复杂的说法,证明自己其实没有完全错?我会不会把一句“你说得有道理”,理解成整个人都输给了对方?如果会,那么我对清醒的理解可能仍然太像一种比赛。我需要知道自己在第几层,谁比谁看得更远,谁先发现了谁的认知缺陷。即使我嘴上说不存在绝对清醒的人,心里仍然保留着一张看不见的排行榜。

可人的认知可能根本不是一栋楼。

没有谁稳定地住在顶层,也没有谁永远被关在地下室。一个人可以在工作上非常理性,在感情中一塌糊涂;可以理解复杂的社会问题,却看不见自己对身边人的伤害;也可以在某件事情上说出很浅薄的话,在另一件事情上拥有我无法理解的经验。我们不是一群站在不同楼层的人。更像是一群拿着手电筒,在不同房间里乱走的人。每个人都能照亮眼前的一小块,同时把大片地方留在黑暗里。有时候我看到别人脚下的坑,于是觉得他怎么连这个都看不见。可我没有发现,自己身后的墙上正写着一个同样明显的答案。只是我的手电筒没有照向那里。

这么想以后,“谁是傻逼”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没有太大意义的问题。因为这个词把一个具体时刻的错误,变成了对一个人的整体判断。好像一个人一旦在某件事上表现得愚蠢,他之后所有的想法都不再值得听。这当然很方便,把别人定义成傻逼以后,我就不必再认真理解他说了什么。无论他提出什么观点,我都可以先把它归结为愚蠢,然后轻松地回到自己的答案里。

但这种方便,和我前面批评的简单答案又有什么区别?

我一开始觉得傻逼的好处,是他们能轻易给所有事情找到答案。写到最后才发现,把别人叫作傻逼,本身可能就是我给复杂的人和复杂的问题找到的一个简单答案。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他是傻逼。他为什么不理解我?因为他是傻逼。他为什么选择和我不同的生活?因为他没有自己的想法。一个词就解决了所有问题。至少在这个瞬间,我也获得了自己羡慕的那种确定感。

所以,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傻逼,那又怎么样?

可能并不会怎么样。我还是要继续作出判断,继续选择,继续在信息不完整的时候决定下一步怎么走。我不可能因为害怕犯错,就放弃所有立场;也不可能为了保持开放,把每个问题永远悬在那里。我只能在作出判断的同时,接受判断可能需要修改。在认为别人错了的时候,尽量不急着把他的错误扩展成对他整个人的定义;在认为自己对了的时候,也不急着把一次正确变成“我比别人清醒”的证明。

这大概不是什么高层次的智慧。只是少给自己颁几张证书,也少给别人判几次死刑。至于我是不是傻逼,可能不需要先得出结论。因为这个结论既不能替我作出下一次选择,也不能保证我以后不再犯错。真正有用的不是确定自己属于哪一类人,而是在某个具体的问题上,尽可能看清自己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以及到底有什么证据支持我的判断。

即使最后仍然错了,也没什么办法。

谁让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呢?

或者说,一个普通的傻逼。

结尾

这篇写完之后其实有很多我没有解释的地方。这个问题没有结束,反而又留下了几个可以继续往下写的方向。我们来民主投票吧,按照票数来决定写的顺序。

1. 我们真的要把一切想明白,才能开始行动吗?

当我们无法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时,到底要想清楚多少,才有资格开始行动?我总觉得,只有彻底理解一件事情为什么成立,才有资格去做。但现实里,我们真的需要先搞清整套底层逻辑,还是只需要知道眼前这一步怎么走?有些问题,会不会只有做了以后才能理解?反复思考究竟是谨慎,还是另一种逃避?

2. 为什么承认错误,会让我觉得像是整个人输了?

为什么修改一个观点,常常不只是承认一句话说错了,而像是在否定过去的自己?我们维护的究竟是事实,还是观点背后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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